江湖路远,客栈檐下的残雨滴落青石,不时击出几声零落的轻响,倒有几分更落的模样。
有人在八仙桌旁,扫了一眼倚在桌角的寒铁,半醉半醒地嗤笑一句:“少年,你的剑钝了。”
少年没有低头看那三尺青锋。
那柄剑依旧是百炼精钢,吹毛断发,剑鞘上还凝着寒霜宿血。
其实剑可没有钝,真正钝了的,是出剑时那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。
风吹得动剑穗,却吹不动握剑之人的心。
曾几何时,长剑出鞘是不问利弊的。
初入江湖,一壶薄酒敢笑天下英雄,见不平事拔剑便刺。
哪怕撞上的是千年盘踞的权贵,是武艺盖世的恶徒,只折断了脊梁也不肯退半步。
那时的剑是锋利的,锋利在无所顾忌,锋利在坚信这世间非黑即白,只要手中锋芒足够快,便能斩断这浊世里一切不公与阴霾。
可岁月如一把锉刀,不动声色地磨去了锋芒上的那一星火气。
走的路长了,见过的死局多了,不知从哪一日起,手按在剑柄上,心却下意识地开始权衡。
这一剑刺出去,要承谁的情?要结谁的仇?值不值得?退一步是否海阔天空?
于是,拔剑慢了半分,力道收了三成。
世人称这叫圆滑,称这成熟稳重,可落在清醒的看客眼里,不过是当年那个敢于刺破苍穹的狂徒,终于也学会了像老鸟一样低头辨风。
剑锋上的锈迹不是因风雨而生的,是在妥协、算计与畏惧中一寸寸长出来的。
不怕与天下为敌的烈性,终究被磨成了随波逐流的圆滑。
可真正洒脱的人,从来不怕被人勘破这层。
少年听罢那声嗤笑,也不着恼,只仰头将碗底残酒一饮而尽,抬袖擦去嘴角酒渍,朗声长笑。
世道要把顽石驯成光滑温顺的璞玉,叫人算尽得失、棱角尽平,可胸膛里那口心气,若真能被轻易磨灭,又何苦万里负笈、浪迹天涯?
随手提起那柄被唤作剑,长身推门而去。
夜雨如幕,长街萧索,剑在掌中发出一声长吟。
心气钝了何妨?
今夜若有不平,便再狠狠染了这夜色。
心若未死,即便是一截枯枝断木,挥出去也依旧凌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