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名侠万千,提剑入江湖之时,谁人不想当那压得九州低头的第一人?
弱冠之年,快马轻裘,出鞘即是成名际。
腰间寒廪挑了秦淮河畔的灯,斩了塞北关外的雪,仇家的血溅在白袍,只当是红梅点缀。
那时觉得江湖极小,不过几壶烈酒、几声喝彩,和迟早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高台。
走到哪里,哪里便是雷霆万钧;剑锋所指,千人诺诺,无人敢昂首。
可真登至绝顶,周遭却又是孤寂。
北风如刃刮骨,足蹬无尽枯骨,手握残卷神兵,顶得好一幅威名。
可一回首往昔,赌气一争高下的旧友已散落天涯,为你缝补旧裘之人已是黄土一捧。
那些震耳的欢呼、经狂风一吹,散得比谷间的雾还快。
天下第一这一把交椅,太重了。
于是,盛名最盛之时,你把名震天下的佩剑掷进了万丈深潭,解了陪你多年的宝马的鞍绳,褪了早已被染作红色的一袭白袍。
只换一身粗布麻衣,足蹬麻履,久违的惬意地踏进了江南摊边的一家面摊。
细雨斜打布篷,锅中滚着白汽,面汤咕嘟作响,几片碎葱,半勺猪油。
一旁初出茅庐的几位少年拍着桌争论着谁的剑法冠绝古今,发誓要名扬天下。
你坐在角落,只低头咬断饶有筋道的细面,就着半碗寡淡的浊酒咽下。
甚么快意恩仇,甚么千秋帝业,在烟火气中,全都轻得像热汤中的一抹水汽。
真正的江湖潇洒,从非什么立在万人之上,而是在万人追捧中大笑着退回凡尘。
提得起万钧重剑,也放得下半身虚名,哪管今日明日哪个又作了天下第一。
只趁着这面尚热,痛快吃个精光,而后推碗而起,迎着风雨,两手空空,踏歌而去。